期刊
探索生命密碼
花蓮慈濟醫學中心 許永祥主任
以前解剖時,臺大的老師就告訴我們要感謝,所以我在做解剖的時候,也跟學生說,萬事都是從感謝開始。
到目前為止,我們病理解剖的人數已經三百位了,從一到三百,每一個案例的編號,代表的是我們一步步探索人體奧妙的生命密碼。
鉤端螺旋體──
一度消失又重現的疾病
四十二歲的傅先生到我們醫院時,剛好是SARS期間。
那天下午,傅先生來到急診檢查,初步胸部X光檢查顯示正常,誰知傍晚五點多開始,他的肺部浸潤就越來越嚴重,到晚上十二點的時候,整個肺部已經受損大半,凌晨三、四點時,整個肺部已經完全浸潤,造成大量的肺出血,不到二十四小時,傅先生就往生了!
造成肺出血的原因太多了,從解剖切片裡完全找不到原因,於是我們就把片子寄到台大醫院,他們看了也覺得莫名奇妙,因為假如是因為感染SARS的話,為什麼會無緣無故的出血?
當時香港、台灣解剖SARS的案例,都是肺部浸潤、呼吸衰竭而死,沒有大出血的症狀,所以我們推測他並不是SARS患者,大家也比較放心了。
那時候美國疾病管制局專家謝文儒教授剛好回來台灣,我便把片子寄到台大醫院請他看,看過後他毫不猶豫地說,這一定是細菌──鉤端螺旋體!這個結論造成整個台灣醫界一陣譁然,台灣竟然還有這種病?!
二十多年前,謝文儒教授曾經在尼加拉瓜大水患過後,看到很多人因肺部出血而往生,解剖結果都是鉤端螺旋體所引起的,那時候一同前往的一位女醫師也受到感染,回到國內就往生,所以他們對鉤端螺旋體造成肺部急性大出血的情況,印象相當深刻。
謝文儒教授趕緊打電話給我,叫我馬上進行鍍銀染色,因為普通染色檢測不到鉤端螺旋體,一定要用鍍銀染色才看得到。
檢測之後,果真看到鉤端螺旋體的蹤跡,我馬上把圖片傳過去給謝教授,他一看,還是不放心,建議我再檢測腎臟的切片,因為他認為鉤端螺旋體經過血液循環後最容易到腎臟。檢驗的結果,的確腎臟也都發炎了。
我們把組織切下脫水,做成蠟塊,寄到美國給謝教授,等他回美國後,再檢測我寄過去的蠟塊,隔天他把圖片傳給我,證實是鉤端螺旋體,那時候大家才恍然大悟。
詭異的病徵
病理解剖第A二九五案例,是一名四十九歲的男性,他是玉里一家鐘錶店的老闆,發燒、腹痛將近一個星期,最後轉到我們醫院,輕微的肝功能、腎功能不好,發燒及腹痛持續,我們懷疑是膽囊炎,一般人的血小板數值至少有二、三十萬,但是他只有四萬,到最後不只血小板低,連紅血球、白血球數都不斷下降,情況非常危急。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趕緊做骨髓切片,結果發現是噬血症候群。噬血症候群一出現,唯一可以救病人的就是施打免疫球蛋白,那時候我們向全台的醫學中心,調了五十幾支免疫球蛋白,希望能抑制住病人病情,讓他還有存活的機會,那時病人的意識還很清楚,我記得黃寒裕主任還詢問他的意願,他說:「好!我要打,我要拼。」
但是,很不幸的,三天過後,他還是往生了。
那時候家屬要求解剖,這個案例,我們從二○○七年十一月十三日解剖,經過一連串峰迴路轉的診斷,一直到二○○八年三月才有答案。一開始,我們一直認為骨髓裡一定有淋巴癌,因為它們會以噬血症候群的樣貌顯現,所以我們將檢體送到奇美醫院檢測,但是檢驗結果並沒有發現任何淋巴癌細胞。
以往的經驗累積派上用場
於是我們再想有沒有可能是其他感染?
另一種可能會造成噬血症候群的就是EB病毒(Epstein-Barr,人類泡疹病毒),所以我們又把檢體送到大林慈濟醫院,用DNA原位雜交法將EB病毒染色,結果檢測出來還是陰性,代表這位病人的噬血症候群並非由EB病毒引起。
於是,我們決定再次重來,從頭把所有的器官再看一次,大家討論為什麼會出現肝衰竭、腎衰竭、血小板低下、噬血症候群等症狀。
突然間,我腦海裡閃過「是不是鉤端螺旋體?」的念頭,但是學生告訴我:「抗體都測了,可是我們還是沒有發現鉤端螺旋體啊!」
我回答他說,在SARS期間,第一個案例也是沒有抗體,但結果卻是鉤端螺旋體,於是我們改變研究方向,檢測最容易發現鉤端螺旋體的腎臟,結果第三天就發現了。
檢驗出來後,我還把蠟塊寄給台大的獸醫系系主任劉振軒教授,不到三天他便打電話給我說,發現好多鉤端螺旋體在腎臟、肺臟、肝臟。
我們一開始也有意識到,懷疑是鉤端螺旋體,所以有用抗生素治療,可是因為這個細菌已經破壞血小板,並且產生噬血症候群,所以還是控制不住,不斷惡化下去。目前,世界上發表鉤端螺旋體會造成噬血症候群的,只有長庚腎臟科楊志偉主任,他曾經發表過兩個案例。第一個案例往生了,疾管局最後才診斷出是鉤端螺旋體。第二個案例也是血小板一直低下,出現噬血症候群的症狀,他們使用盤尼西林持續治療,病患在加護病房住了七十八天,終於根除這個頑固的細菌。
這證明了其實醫生並不是萬能的,但是透過病理解剖卻可以為我們解答一些我們不知道的疑惑,這就是醫學的價值。
造福後人的病理解剖
病理解剖第A二五七例是一位八十一歲老榮民,發病前曾到大陸探親,回國後持續咳血,最後竟造成呼吸衰竭而入院急救,一週後往生。
解剖時發現其兩側肺臟有大量肺泡出血,顯微鏡下觀察發現,是肺臟微血管發炎導致肺泡大出血而往生。當時的臨床醫師非常謹慎,檢測到這位老榮民的對抗嗜中性白血球自體抗體(p-ANCA)的數值高達一比四十(1:40),而p-ANCA的正常值應該要小於一比十(1: 10),因此確定疾病原因就是p-ANCA引起的血管炎。
我們也上網查閱p-ANCA的相關研究論文,發現一篇由日本新宿大學病理教授佐野賢治(Sano Kenji)研究十三位p-ANCA陽性病人的病理解剖發現,這類病人除了肺臟會大出血之外,腎臟腎絲球也會發炎,因此我們重新閱片發現老榮民伯伯腎臟亦有此變化。
想不到,這樣的疾病案例日後竟會再度重演,幸好,這一次在本院團隊合作下,成功地救活了病患。某天一大早,神經腫瘤科邱琮朗主任打電話給我,說他媽媽住進加護病房,咳血咳得很厲害、肺部整個都浸潤了,當時大家都束手無策,不知病因為何。於是我問了一句:「腎功能怎麼樣?」一般腎功能的正常值是一點一,聽到邱媽媽的腎功能數值已經升到四點多,我二話不說地表示,很有可能是p-ANCA引起的血管炎。
於是請檢驗科測p-ANCA抗體,到了隔天中午,檢驗科的林等義主任打電話來,告訴我邱媽媽的p-ANCA數值是一比一○二四(1 : 1024),高於正常值非常多。
這樣的診斷出來,有沒有救?有救。免疫風濕科蔡世滋主任立即以免疫抑制劑配合腎臟科以血清置換,把這個抗體洗掉,使得肺部浸潤的狀況慢慢改善,不到一個星期,整個肺部就清了,邱媽媽得以順利出院了。
邱琮朗主任對我說「你怎麼那麼神!」,我說不是神,是因為過去病理解剖的經驗,在我的腦海裡面,永遠停留住,才知道治療的方向和方法。做過那麼多的解剖,救人時可以應用上,真的感觸很多。
珍貴的教學切片資料庫
我們會把一些案例樣本,提供給別的學校當教材,例如第一八三號狂犬病的案例,我把整個腦部的變化,切了好多張片子,送給很多學校。
我希望台灣醫學院的學生能夠一看切片,就知道那是狂犬病,因為狂犬病在台灣已經絕跡三十年了,老一輩的也許還有看過,中生輩的可能就沒有看過了,而這在醫學教育上很重要。
我們的教學切片,已經有四百多張,從十幾年前籌設時就開始累積,狂犬病、日本腦炎都有。我們案例多、切片多,學生可以學習的自然比較多,日後行醫自然比較能做最正確的診斷。病理解剖,除了在研究醫學上,在公共衛生上也非常有幫助。
第A二十八號解剖案例,是一位三歲的小朋友,媽媽騎摩托車發生車禍,小孩子腦部著地出血,住院時他的頭越來越大,當時判斷是血塊引起的水腦症,結果狀況持續惡化,不幸往生了。
但是當我們一解剖下去,答案卻出乎意料,他的肺部竟然都是米粒狀結核病,腦部是結核性腦膜炎!
我們便開始追蹤他的家屬,發現他媽媽沒有結核病,而爸爸因為違反票據法,在台東監獄坐牢,那有可能是爸爸傳染的嗎?於是醫院志工追蹤到台東監獄,結果查出來爸爸果真是開放性結核病患者,當時便趕快將他隔離治療,避免傳染給整個監獄的人。
永遠探索不完的人體奧妙
以前解剖時,台大的老師就告訴我們要心存感恩,所以我在做解剖的時候,也跟學生說,萬事都是從感恩開始,我們有人信仰佛教、基督教、天主教,所以我們會用默哀一分鐘的方式,來感謝這些願意捐贈做為病理解剖的老師。
每次從病理解剖中得到答案的時候,心中除了非常感恩大體老師的貢獻之外,我的內心也充滿興奮感,每每忍不住跟家人分享,「今天看到鉤端螺旋體了!」,跟學生分享的時候也時常跟他們講,那種興奮感是不可言喻的。
以前選擇走病理這一科的時候,就註定我們不是要去開大刀、或是賺大錢的,而是一輩子要走入學術、走入研究、走入服務病患,再去精研的,所以看到那種成果出來,發現一隻一隻病毒的蹤跡時,興奮感自是不可言喻。
儘管記錄每一位病理解剖資料的記錄本都已經發黃了,但是我還是會不斷的重複翻閱,再去看看每個案例的狀況和結果,不斷地再去探索和思考,人體的奧妙還是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真的學不完,還要再突破。
(摘錄自《當醫生的老師》一書,花蓮慈濟醫學中心與慈濟大學合著,靜思文化、原水文化共同出版,為花蓮慈院22週年院慶新書)
探索生命密碼
| 期刊名 | 人醫心傳 |
| 期數 | 第56期 |
| 專欄 | 明師講堂 |
| 出版單位 | 醫療志業發展處公關傳播室發行 |
| 撰文者 | 許永祥 |
| 頁碼 | 62-67 |
| 摘要 | 以前解剖時,臺大的老師就告訴我們要感謝,所以我在做解剖的時候,也跟學生說,萬事都是從感謝開始。 |
| 出版日期 | 2008/08/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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