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

愛因為她而繼續綻放
懷想我的二姊魏杏芬

委員編號：06889
法　　號：慈迎
榮董編號：05889
出　　生：1953年07月20日
往　　生：2003年06月21日

文／魏秀珊

愛家戀家，護衛弟妹
巧手加創意的人間織女
為顯親揚名，
憑努力毅力開啟一片天

「哥！媽?什麼哭啦？」「還不是那些愛說閒話的親戚，在笑媽只會生女兒，我不能姓高，將來高家沒有後代了。」這樣的場景，在我的童年反覆出現，母親雖是招父親入贅，只生一個男孩，無論如何都不能圓滿「高」「魏」兩家傳宗接代的重責大任。

對於我，只恨自己不會「出生」，為什麼不能生出人家盼望的性別？只能徒呼負負。二姊杏芬則不然，她從小就擅長察言觀色，這事看在她眼裡，心裡頭暗暗發誓：「我將來一定要爭氣，我要讓家裡不因生女兒就是賠錢貨，我一定要讓那些人刮目相看。」

平常她會幫忙照顧弟弟妹妹、照顧店裡的生意。初中畢業，因為身體不好而休學，等狀況好轉，就出去打工賺錢，當她興高采烈的拿錢回家時，問問上小一的小妹最想要的是什麼？我說：「學芭蕾舞！」

她帶著我走了二十分鐘的路，到大橋頭的一家舞蹈社報名。在五零年代，那個衣食匱乏的年代，她讓小她八歲的妹妹學芭蕾，她像圓夢天使，圓了一個不可能的夢；唯一的弟弟良旭在青春期叛逆，她分擔父母的責任，好說歹說地把弟弟勸回來。

二姊不僅有一顆慧黠敏銳的心，更有一雙靈巧無比的手。記得家裡有一個鬧鐘形狀的針線包，紅色的外觀、鵝黃色的鐘面，還有長短針指著黑色的時間數字。圍巾也是外面買不到的花色、套頭毛衣、背心……等等，只要是她的作品，穿出去一定有人要問：「哪裡買的？」

最叫我欣賞、喜愛的是她用毛線鉤的床罩，用米色鉤出一塊正方形，中間是一朵立體玫瑰花，花邊還有幾片綠葉，將數十片正方形的成品連結起來，便成了一大張床罩。那是三姊杏娟的嫁粧，當年，鋪在新房獨一無二的床罩，不知引來多少驚喜艷羨的眼光，給二姊稱足面子。其實，二姊是「無師自通」，她是小心翼翼的翻閱家裡代售的編織專書，再發揮創意的成果喔！她的成長階段身體不好，曾經得過肺病，但是「愛家、顧家」的天性比其他姊妹都強。因病輟學後，她珍惜再度求學的機會，成績好到年年拿獎學金。為了幫助家計，還到會計師事務所打工，由於天資聰穎，再加上強烈地使命感，她的事業和學業一樣優秀。

到了過年，看到的年夜飯一年比一年豐盛。這時，總會聽到母親歡喜的說：「杏芬的年終獎金很大包，統統拿給我加菜！」從爸爸媽媽欣慰的笑容裡，我看到二姊激勵自己的原動力──那份為父母顯親揚名的榮譽心。


婚姻自主，尊重丈夫
既前衛又保守
放不下的是對家人的牽掛

到了適婚年齡的二姊，一向讓父母引以為榮的她，終於也會惹父母生氣。爸爸說：「那麼多大學生在追你不要，竟然要嫁給一個軍人，還是個客家人！」我第一次聽到客家人，還問哥哥：「客家人是哪種人？」他似懂非懂的說：「是一種很小氣的人」。

「我把想你的心，托給飄過的雲，願那讚美的風，帶來喜悅的信…」在二姊夫面帶笑容的歌聲中，二姊終於結束兩地相思，嫁給大她三歲的曾敦化。由於姊夫是軍官，隨著軍隊換地布防而四處遊走，二姊婚後在娘家附近租屋，和出嫁前一樣照顧娘家。

結婚非但沒有影響她的事業，責任感的驅使反而更加重她的企圖心，接連生完兩個小孩後，她的事業也隨著孩子成長，從小公司的職員變成大公司的經理。婚後十年，她任職的一家電子公司股票上市，不到四十歲的二姊，名片上的響亮職稱是「財務經理」。

二姊夫軍職期滿，面臨事業的瓶頸，二姊尊重丈夫的選擇，讓他退休另覓職業。在二姊夫徬徨、猶豫地考慮「中年轉業」時，二姊的事業如日中天，她不斷用實力來證明自己「巾幗不讓鬚眉」，並讓二姊夫無後顧之憂的充實第二項專業。

在妻子全力的支持下，二姊夫重拾書本當學生，學習中醫和針灸。皇天不負苦心人，二姊夫考上中醫執照，全家歡欣不已，這樣的結果真如俗話所說：「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高興的背後卻隱藏著二姊的憂慮，二姊夫一直想隨自己的家人移民美國，有了中醫執照，二姊夫更有了行動力，「美國」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國家，那兒有母親和兄弟姊妹，還有──兩個孩子的未來。

當年，台灣經濟起飛，留學美國的學者個個衣錦還鄉，想到老大嚴毅不但長相俊俏、小學成績傲人，畢業時還拿到全校唯一的「市長獎」，如果能移民美國，將來成就必定非凡。女兒嚴頡乖巧善良，將來一定也可以光耀門楣。

二姊面臨抉擇的困難是：母親那時已出現重度健忘，二姊婚後不曾遠離娘家，眼看著精明能幹的母親提早衰老、弟弟的事業才剛起步、還有形影不離、如同雙胞胎的三妹杏娟，以及獻出青春智慧苦心經營起來的工作……二姊遲遲不能決定隨丈夫移民。

面臨如此重大的轉折、猶豫的當下，二姊服務的公司特地給予長假，讓她先去適應看看，有了這樣兩全其美的條件，二姊終於放下猶豫，決定先去看看。臨行還熱心的幫大姊高一華帶兩個小孩一起去，大姊也因兩個青春期的孩子有更寬廣的未來，而高興得雀躍不已。


在困阨中遇見慈濟 起精進不退之心
做慈濟，一家人全力『拚了』

到了美國，語言不通的夫妻倆，「比手畫腳」的讓四個孩子登記入學，「比手畫腳」的衣食住行，在天候狀況不佳的德州阿靈頓小鎮落戶、在文化差異巨大的美國生存。二姊一改多年的「女強人」形象，轉變為「相夫教子」的「『黃』臉婆」，這中間的變化之大，讓一向鋒芒畢露的二姊承受了許多打擊、也受了很多委屈。

好不容易有了診所，病人呢？好不容易有了病人，孩子的課業呢？課業照顧了，家業呢？偌大的房子、四個成長中的孩子、診所的事務……二姊忙得像陀螺，不但身體越來越瘦，心裡也越來越貧瘠。

房子重新修繕，一向親力親為的二姊攀上屋頂，不慎摔落地面，腿上裹著厚厚的石膏住院。二姊終於可以好好休息，可是身上的痛、孩子的生活起居和診所的業務……讓閒不下來的二姊，哀聲嘆氣、心煩意亂。

大姊一華聞訊，立刻拋下事務所繁忙的業務，搭機赴美照顧二姊。大姊帶著上人的錄音帶和慈濟的書籍陪伴病中不安的二姊。起初，二姊相當抗拒，覺得憑自己的毅力一定可以度過生命的低潮，待大姊回台以後，百無聊賴的她隨手拿起錄音帶，聽到上人如慈母般的聲聲呼喚，她淚如雨下地告訴二姊夫：「等我好一點、能走了，帶我回花蓮，我要見上人。」

1996年12月，夫妻倆搭上慈濟列車回花蓮，見到上人、聽了開示，內心激動、澎湃不已，尤其聽到上人說：「你們有丈夫、孩子、房子和財產；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口氣、一條命，我要奉獻給眾生…」二姊聽了，拉著丈夫的手當下發願要一生一世追隨上人。

她的腳雖然受傷了，走路一跛一跛，走慈濟路卻是用「跑」的。回到阿靈頓後，她和丈夫倆個像迷路的將官找到統帥，「衝」是唯一的路。在一個不到兩千華人的德州北部，他們逐門逐戶的拜訪華人同胞，請求給他們幾分鐘「說慈濟」，有被趕出來的、有被「請」出來的，當然也有認同的，於是，一趟門出去經常半夜兩、三點才回家。

在一個沒有任何資源的異鄉小鎮，要做慈濟「談」何容易，於是，從台灣請來剛剛授證委員的大姊和黃靖盆師姊，就這樣辦起第一場慈濟茶會。說來容易做來難，要人家開兩、三個鐘頭的車來，要在報上登廣告、準備餐點、電話邀請、備停車位、場地佈置、印文宣品（到各超市發送）……等，一家子兩個大人四個小孩全部總動員負責張羅。

第一場茶會就有五、六十位當地人參加，其中還有幾位外籍人士。這次茶會的成功，激勵了二姊，她更加相信「有心就有福，有願就有力。」從此，不論訪貧、賑災、茶會、養老院慰訪或煮熱食分送遊民，她們一家人全力「拼了」，二姊常說：「生前太愚痴，不今生悟；今生又不悟，來生還如故。」

「以前爸爸媽媽還沒有做慈濟時，晚上在房間做功課，常常會聽到他們的爭吵聲；自從他們做慈濟後，我晚上常常聽到的是他們有說有笑地『說慈濟』呢！」女兒嚴頡深以父母為榮的說。

做慈濟以後，在家的時間變少了，你們不會抱怨嗎？「不會呀！我時常聽到會員他們都好感恩媽媽，說媽媽不論會員捐款多少，她都會很熱心的用上人的法來和他們結好緣，每當看到大家對上人和對媽媽的感恩，我就好高興喔！」

曾有幾次，會員一通電話希望二姊去調解，二姊夫出國賑災，二姊不太會開車，為了隨順眾生，她依然獨自在夜晚開車赴約，沿途為了讓遠方的車看見，於是開了遠燈，又擔心會車時，迎面看不清楚，於是改撥近燈，然後一路開下來，就這樣撥來撥去，自己都覺得好笑。「只要哪個地方有災難需要幫助，哪裡有事要做，她都會搶先說：我要去！」這或許是我們說她做慈濟有一鼓傻勁，卻也是一向自我要求的二姊，自我鞭策的動力。


痛到最深處 願代眾生受一切苦
大愛無悔，不必再道別

二姊，一個身軀嬌小，精明幹練的事業女強人，隨著夫婿從台灣移民到異鄉，秉著「一口氣在千般用，無常來時萬事休」的理念，七年之間，足跡從美國界跨出，馬不停蹄的踏遍十五個國家賑災。

2003年初，二姊揮別了美國，打算回到故鄉定居，除了和姊妹約定好一起做慈濟外，還有另一個心願是「要回來盡孝」。她說，在國外這幾年，父母都是姊妹和弟弟在照顧，她沒能好好盡一份責任……怎奈，美好的夢，就在她身體突發狀況下，逐漸遠離！一回台灣，二姊就住進慈院檢查，短短將近三個月的時間，群醫束手無措，病因難以診斷……。

二姊自小身體不好，但堅定的毅力，負責的態度，總能破釜沉舟的克服層層的困境，但這一次，似乎老天已經召喚了她，「做這樣的老師是如此的辛苦」，二姊曾對吳醫師這樣表示。和老天爭取生命的拔河之中，她依舊勇敢的面對病魔的煎熬和摧殘。

「慈悲心，願再來」，二姊許下了「病理解剖」的願。她不捨的不是自己的身，而是不捨大家對她的不捨，更不捨眾生的病苦，於是乎她發下了大願──「願代眾生受一切苦，令一切眾生得安樂。」

6月21日清晨，二姊往生了。往生前，不可思議的是，她的面容竟現出如同地藏王菩薩般的莊嚴相。她往生後，大家根據她生前遺願，在她雙手雙腳寫上「慈濟」兩字，意謂著：「生生世世跟隨上人做慈濟，盡未來際，永不退轉」。上人開示時說：「慈迎將生命和時間合併、正確使用，她是在『提高生命的價值』…」可不是嗎？二姊一生不斷地、竭盡所能地讓自己活出更有價值的人生。

美國阿靈頓曾椿淵師姊的『不必告別』道盡了二姊在阿靈頓「足跡」：


你看過
黎明的薄霧上
晶瑩透明的晨露嗎？

你看過
寒冷的冬夜
不缺席的一輪明月嗎？

假如是
那你一定看過她了
那個總是穿著藍色旗袍的姊姊
甜美的笑容盈盈綻放
有求必應
因慈悲而奉獻
因大愛而無悔

風雨的夜裡
你狼狽的站在外面
她為你奉上一杯溫熱的茶
握著你的手　牽引你進來

在陌生的國度
你徬徨著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比你還沒方向感的她
已經站在前方
興奮地向你招手

迷糊的你
總是在最重要的場合
忘記該帶的東西
她會像變魔術一樣地
把你丟掉的找回來
悄悄地塞給你

她會因為牽掛著你而掉淚
然後會因為再看到你
而笑得陽光燦爛

她總是為你準備滿滿的愛心
有自家種的高麗菜、筊白筍
她拿手的芋頭西米露、茶葉蛋
從台灣帶回來的充滿巧思的小吊飾
她讓你不再有鄉愁

她打電話給你
殷殷地叮嚀著你
要回來喲！要回來喲！

她照顧著每一個人
卻忘記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愛著每一個人
卻忘了要好好愛自己

她
還來不及盛放
就被輕輕接引到
離星星最近的雲上

可是你知道
愛會因為她而繼續綻放
風知道　雲知道
飛鳥知道　落花知道

她乘願而行
潛入世間最深最深的
每一個角落

不必告別 真的不必告別
因為你知道
你還會和她再相遇
在慈濟的菩薩道上
生生世世
攜手而行　互相疼惜